今天凌晨，外公去世了，在我隔壁屋里的床上，在我不知道的睡梦中，无声无息。我早晨看到他的时候，他已停止呼吸，体温渐凉，眼睛微闭，张开嘴如《迷墙》的封套，任凭我再用力，也无法将它们合上。
     一个多月前，我们把生活已经不能自理的外公接到家里来住，爸妈和我用着迎接新生儿一般的心态来迎接外公，我忙着给外公买护理床（我的两个死党闺蜜生孩子的时候，我也是做着同样的事，给她们各买了一张床），妈妈不停的赶做尿布，爸爸在研究怎样把食物炖烂。这以后的每一天，家里都充实无比，房间堆满了尿不湿，外公进食和大小便成为主要话题。
     越活越小的不只是本杰明巴顿，外公心智也在一天天倒退。我休息或下班不太晚的时候，喜欢去跟外公聊天，他有时候清楚，有时候糊涂，清楚的时候，我们就很骄傲，觉得他还是正常的，糊涂的时候，我们就纵容的听着，像听着孩子说出天真的话语，乐一会。在这个行将衰竭的躯壳里到底装着什么呀，孩子时代的顽皮，青年懵懂的爱情，也许都会再飞快的倒带过滤一遍。
     我问他：“你多大了？”，他笑嘻嘻的自豪的说：“老头今年六十八”，想一想，又觉得不对：“我今年八十三了，八十三了，你啊能看出来啊”，我妈这时候会冲过来：“瞎说，你已经96啦”，我就会笑起来，笑我妈那么较真。上星期我从上海出差回来，去问候他：“公公，我出差去上海回来了”，他接着说“白相白相”，又问我：“你去过外国没有啊”，我说“有啊”，他说：“你去哪里的呢”，我说：“英国”，他接的飞快说：“English!”，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很开心！
我们会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使用叫人铃，怎么不要把床弄脏，可他总记不住，一百次中如果成功了一次，妈妈又会高兴一天。
     只有一件事，总是使人不安，大多数时候他知道我妈的名字，但常常也会在喊我妈的时候，突然含错名字：“卞洁如，你来一下”，那不是我妈的名字，我妈会楞一下，问他：“什么”，他又意会过来，纠正了重喊一遍。然而，好几次夜里，他还是大声叫那个名字“卞洁如，卞洁如”，我妈披了衣服起来看他，他会眼巴巴地说“我想喝口水”。有一天我在他床前，他对着穿衣镜说，“卞洁如，你来了”，我不敢回头，走出了他的房间。
     卞洁如，是我外婆的名字，已经去世17年了。他们结婚51年，我外婆小心眼，还爱吃醋，耳朵又不好，更加会为些小事猜疑，外公脾气急爆，气得不理她，还有时候都会在我们面前抱怨，但他们吵吵闹闹，却从未分开，我不了解，那是怎样的爱情。外婆去世的这17年间，外公精神不错，也很少提到外婆，然而隔开了这17年，毕竟还是小心眼的外婆带走了他，今天他们应该又在一起了吧。 
     现在，夜深人静了，我把外公睡去的房间通向阳台的门打开，灯点亮，今天这里开满了鲜花，檀香冉冉，如果外公和外婆他俩一起牵手回来看，应该很容易看到，他们会看到妈妈因为连日来过度操劳沉沉睡去的酣态，也会很容易看到我在这里敲下这些文字。